槐树巷的灯

宋春枝把通知书塞进围裙口袋里，低头去收拾屋里的搪瓷盆。盆沿磕掉了一块瓷，蓝边早不鲜亮了。她手上动作不快，心里却像有根旧针被人轻轻拨了一下。那封通知书原本早该不见了。她记得那年自己把它塞进墙缝时，手上全是灰，心里却空得厉害，像是把整个人都塞了进去。
那年是七八年冬天，槐树巷还没有现在这么宽。雪一落，巷子里都是煤烟味，孩子们跑过，棉鞋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。宋春枝那时十七，梳两条长辫子，背着旧书包从县中学回来，眼睛亮得很，走路带风。她原以为自己会照着老师说的那样，考师范，去镇上教书，或者进广播站，戴着耳机念稿子。可人这辈子走哪条路，常常不是自己能早早挑定的。
她父亲宋立德，就是在那年腊月没的。
二
宋立德出事那天，天阴得厉害。
他在货运站干了十几年调车，冬天一到，棉袄外头总落一层煤灰。那天傍晚，站里要并一趟长车，风太大，车钩没扣稳，他人让车皮带倒，头磕在铁轨边上。等同事把人抬回来时，门帘上全是雪沫，宋春枝正在灶前烧地瓜，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着，母亲李淑琴坐在炕沿上剥白菜叶，听见外头乱，就抬头看了一眼。
只一眼，她手里的菜叶子就掉了。
宋立德没能进屋。
人搁在门板上，脸盖了件蓝布褂子，鞋尖还沾着站里的煤渣。宋向东从里屋冲出来，才十二岁，个子还没窜起来，一下扑过去，被邻居死死抱住。宋小梅更小，只知道跟着哭，哭得鼻头通红。李淑琴连哭都没来得及，先是一口气堵在胸口，接着整个人就往后栽。
那一夜，槐树巷的人都来了。
有人帮着去站里报丧，有人去请木匠，有人送来两斤白面，还有人把家里存着舍不得吃的鸡蛋也端了一碗来。周望安那时候刚从技校回来，在机务段学修车，赶到宋家时衣领上还带着外头的霜。他进门先去看李淑琴，又去扶门板边那盏一直晃的煤油灯。灯芯歪了，火苗抽得长，他伸手拨正了，屋里才算安稳一点。
宋春枝站在灶房门口，哭不出来。
她只觉得耳朵里一直嗡嗡响，像货车还没停。屋里人来人往，白布、草席、棺材板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