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港1998:我的渔村奋斗史
,仿佛有根烧红的铁钎在太阳**搅动。他闷哼一声,猛地睁开眼。,是泛黄起泡的石灰天花板,一道熟悉的、蜿蜒如蜈蚣的裂缝,正对着他。耳边,不再是港口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集装箱桥吊轰鸣,而是沉闷的、有节奏的海浪拍岸声,夹杂着木板床不堪重负的“嘎吱”轻响,以及窗外早起的渔妇隐约的吆喝。、海腥和柴火气的味道,霸道地钻进他的鼻腔。……太熟悉了,刻在骨子里的熟悉。。,用竹竿勉强支着。掉了大半红漆的老式木柜,柜门上的镜子模糊照出一个人影。墙上,港星周慧敏的海报已经泛黄卷边,旁边还贴着一张皱巴巴的奖状——“李焰同学在1997-1998学年第一学期荣获劳动积极分子”。,像一道闪电劈进他的脑海。,随即开始疯狂擂鼓,几乎要撞碎他的胸腔。他一把掀开薄被,赤脚踩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,踉跄着扑向贴在墙上的那份老黄历。
粗糙的纸质,红黑两色的日期。他的手指死死按在其中一个数字上,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1998年7月15日,农历戊寅年六月廿二,星期三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宜破屋、坏垣,余事勿取。
“余事勿取……”李焰喃喃重复,嘴角扯出一个不知是哭是笑的弧度。可不是么,上辈子这一天之后,他的人生就像那该“破”的“屋”,一路滑向深渊。
他重生了。真的重生了。回到了二十多年前,命运的齿轮开始错位的前夕——距离父亲在海上受伤,还有不到一个月;距离他为了所谓“义气”和懵懂的责任感,撕掉高中录取通知书,还有不到二十天;距离他背上行囊,离开企英镇这个小渔村,前往尘土飞扬的砂港码头工地,还有不到二十五天。
上辈子,他在港口当了半辈子叉车司机,看尽了潮起潮落,集装箱堆砌如山,却始终被困在那一方驾驶室里。他眼睁睁看着砂港从边陲渔**成西南重要的出海门户,看着无数人乘风而起,而自已除了日渐粗糙的手掌和腰肌劳损,什么也没抓住。还有……那个总在他疲惫时闪现在脑海里的清澈眼睛,最终也消散在省会南江繁华的夜色中,再无音讯。
“李焰!死仔包!太阳晒**了还不起?赶紧滚起来,吃了饭去帮你阿爸收尾线!”母亲陈水莲的大嗓门混杂着锅铲的碰撞声,从楼下灶间穿透木板楼板,砸进他的耳朵。
这声中气十足的呵斥,此刻听来,却让李焰鼻尖猛地一酸。母亲……还能这样健康地骂他,真好。
“听到了,阿妈!”他扬声应道,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他走到那面模糊的镜子前。镜中的少年,瘦削,肤色是常年海风吹晒的小麦色,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,但眼神深处,却已有了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郁和锐利。他摸了摸自已的脸,十六岁的脸,紧绷,充满弹性,没有后来经年累月风霜刻下的皱纹。
“这辈子,不一样了。”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已,一字一顿地说。
不仅家里的命运要改变,他更要紧紧抓住那些即将在这片热土上喷涌而出的机遇:港口扩建、边贸升温、甚至地产萌芽……每一个浪头,他都要踏上去。
还有,苏芊。
想到这个名字,他心头一热,随即是细细密密的疼。那个总是安安静静、眼睛像海水洗过一样清亮的姑娘,这辈子,他绝不会再把她弄丢了。
正想着,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外,带着犹豫。接着,是小心翼翼的叩门声,和一声清冽中带着几分怯意的呼唤:
“阿焰哥?你……你醒了吗?”
是苏芊的声音。比记忆里更稚嫩,更鲜活。
李焰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,走过去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。
晨光从门缝涌进,恰好笼罩在门口的女孩身上。十六岁的苏芊,穿着洗得发白却干净的碎花短袖衬衫,蓝色的确良裤子裤腿卷到小腿肚,露出纤细的脚踝和一双沾了点泥的塑料凉鞋。她手里提着个小竹篮,上面盖着一片碧绿的芭蕉叶。看到他,她白皙的脸颊迅速飞上两抹红晕,长长的睫毛颤了颤,下意识地想低头,却又忍不住抬眼飞快地瞅了他一下。
“阿、阿妈让我送点刚挖的沙虫过来,给李叔下酒……”她的声音越说越小,提着篮子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李焰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目光仔细地、贪婪地掠过她光洁的额头,秀气的眉毛,那双盛满了局促和关切的清澈眼眸。这一刻,时光的壁垒轰然倒塌,眼前的少女与记忆深处模糊的影子彻底重合。
他接过篮子,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微凉的手指。
苏芊像被烫到一样,猛地缩回手,头垂得更低,耳根红得近乎透明。
“阿焰哥……你、你今天怎么……”她嗫嚅着,觉得眼前的李焰似乎有哪里不同了。眼神太深,看得她心慌。
李焰咧开嘴,露出一个真正属于十六岁少年的、有些痞气的笑容,只是眼底深处沉淀着苏芊看不懂的重量。
“是有点怪,”他说,声音平稳,“因为想通了一件大事。”
“什么?”苏芊下意识地问。
“不出去了。”李焰目光越过她,投向远处波光粼粼的蔚蓝海面,那里泊着密密麻麻的渔船,“不出去打工了。留在村里,好好读书,跟你一起考市里的高中。顺便……”
他顿了顿,转回视线,落在苏芊惊讶睁大的眼睛上,语气笃定:
“顺便,把该咱们赚的钱,都赚回来。”
海风拂过,带来潮湿的咸味,也吹动了少年眼中跳跃的、名为野心的火焰。
1998年夏天的故事,从这一刻,彻底转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