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十年代:我的嫁妆是座米面山
,像是铁片刮在石头上。灰尘从门顶震落,在清晨斜**来的光里飘着。陆秀云的手还停在袖口,刚才蹭墙皮的动作已经结束,但她没放下手。。,一只脚踩在门槛外的雪地上,鞋跟陷进泥里。她左手叉腰,右手抬起来指向屋内,脖颈上的青筋凸起,随着呼吸一跳一跳。唾沫星子从她嘴里飞出来,在光线中闪了一下,落在门槛边缘。“生蛋的母鸡还带把草呢!”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响,几乎盖过风声。。霉斑湿冷,透过红棉袄渗进来。她能感觉到墙皮碎屑沾在皮肤上,有点*,但她不动。太阳穴突突地跳,心跳也快,两种声音在耳朵里混在一起,越来越重。,视线落在地面那道裂缝上。砖缝还是原来的宽度,没有变化。她盯着它,像盯着唯一能抓住的东西。,往前迈了一步,但没进屋。她的影子投进来,盖住了陆秀云脚前的一小块地。她喘着气,胸口起伏,嘴唇发白。“哑巴了?还是耳朵聋了?”她说,“我赵家不是收破烂的,你要饭的也不该往我家门槛上坐!”
陆秀云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,然后慢慢收回,交叠放在腹前。袖口刚才蹭过的地方留下一点灰白痕迹。她呼吸放慢,一次吸气拉得很长,呼气时几乎听不见声音。
门外的风猛地灌进来,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。头发贴在脸上,有点刺*。她没抬手去拨。
赵大山蹲在门槛上,一直没动。他低着头,粗糙的手指捏着烟叶,一点点捻碎,塞进烟锅里。动作很慢,但每一下都实在。烟叶是去年晒干的,颜色发褐,有细小的茎梗 sticking out。他用拇指压实,又抽出半截纸条,卷成筒状封口。
火星在他手里亮了一下。
他点着了烟,深吸一口。烟雾从鼻孔缓缓冒出,遮住半边脸。他的眼睛始终看着屋里那个站着的年轻女人。她没抬头,也没躲,就连婆婆吼得最狠的时候,眼皮都没颤一下。
他吐出第二口烟,火光在昏暗里明灭一次。
张桂花又啐了一口,这次直接吐在门槛上。唾沫带着点黄,溅开在泥里。她扭头看了眼丈夫,发现他还蹲着抽烟,眉头皱了一下,但没说什么。
“你不说话是吧?”她转回头,对着陆秀云,“你以为装死就有用?今天这婚退定了!没人陪嫁,连个洗脸盆都没有,你算什么东西?进了我赵家门,就得守我赵家的规矩!”
陆秀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。她不知道自已什么时候握了拳,只知道必须找个地方用力。疼让她清醒。
她依旧没抬头。
张桂花等了几秒,没等到回应。她原本以为这丫头会哭,会跪下来求,或者至少解释一句。可什么都没有。这种沉默让她心里发空,像一拳打在棉花上。
她往后退了半步,鞋跟在泥里拧了一下。
“我告诉你,别以为我不敢赶你走!”她说,“你现在就给我滚回**洼!我没儿子你也别想赖在我家吃闲饭!”
风从破窗吹进来,掀动她额前几根花白的头发。她右手还在指着,手指有些抖。
赵大山把烟锅磕了磕,烟灰掉在地上。他重新卷了一锅,动作比刚才快了些。烟叶填得更满,手指压得更紧。他点燃后吸得更深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看见这新媳妇的肩膀绷得很直。哪怕站了这么久,腿应该早酸了,可她一点没晃。肩胛骨顶着粗布衣料,显出两道硬线。
她还是没看他一眼。
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,让他烟杆顿了一下。
张桂花骂累了,喘了几口气。她发现自已越骂,对方越静,反而显得自已像个疯婆子。她不想再耗下去,转身要走,嘴里仍嘟囔着:“赔钱货……白吃饭的……”
她走了两步,又停下,回头瞪了一眼。
“听见没有?滚!”
陆秀云的睫毛眨了一下。频率变了。她立刻控制住,恢复之前的节奏。
赵大山把烟抽到最后,烧到了手指。他没扔,继续捏着,直到烫得受不了才甩开。烟头落在泥里,冒着最后一丝青烟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已的手,掌纹很深,指节粗大。然后他抬头,又看了眼屋里的人。
她还在原地。
背靠着墙,双手交叠,头微低。地面裂缝映在她眼里,一动不动。
他没起身,也没说话。只是坐着,膝盖顶着胸口,影子缩成一团。
院外有轻微响动。一片碎雪从屋檐滑落,砸在柴堆上。接着是脚步声,很轻,像是有人在墙根走过又停下。可能是个孩子,也可能是个邻居。没人进来,也没人喊话。
空气里有种沉闷的安静。
张桂花站在院子中间,回头看了一眼破屋。门敞着,风在里面打着转。她儿媳还站着,像根插在地里的桩子。
她忽然觉得累。
骂也骂了,威胁也说了,可这人就是不倒。不哭也不闹,连眼神都不敢和她对上,可偏偏就是不软。
她转身往厨房走,脚步比来时慢。嘴里还在念叨,但声音低了,断断续续听不清。
赵大山终于站起来。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把空烟锅塞进怀里。他看了眼门槛上的唾沫,又看了眼屋里那个身影。
他没进屋,也没关门。只是从旁边拿起扁担和水桶,往井边走。
扁担压上肩,发出吱呀一声。
陆秀云听见脚步远去,知道公公走了。她没松一口气,也不敢动。太阳穴还在跳,心跳还是快。她知道自已不能倒,也不能逃。
她只能站在这里。
等风过去。
等天黑。
等下一个动作。
她的眼角余光扫到门框下缘。那里有一道裂痕,比昨天更深了。可能是刚才那一脚踹的。
她记下了。
赵大山走到井边,放下水桶。绳子老旧,磨得起了毛。他抓住一头,慢慢往下放。
桶碰到底的声音闷闷传来。
他往上拉。水满了,很沉。肩膀上的扁担压着旧伤,隐隐作痛。他没停,继续往上拽。
一滴汗从他鬓角滑下来,落在肩头。
陆秀云的脚底开始发麻。鞋湿了,贴着袜子,凉意顺着小腿往上爬。她换了只脚重心,动作极小,几乎看不出。
她的手指又动了一下,在腹前轻轻调整位置。
外面没人再进来。
门开着,风吹着,灰还在飘。
她盯着地面裂缝,心想以后得弄点泥把缝补上,不然老鼠会钻进来。
她的眼皮很干,但她不敢眨眼太久。
这时,她听见头顶传来细微的响动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上爬。
她没抬头。
但眼角余光看见一抹灰影,在墙皮剥落处轻轻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