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唐英雄传

来源:fanqie 作者:公子无忌9889 时间:2026-03-06 19:36 阅读:11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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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奉命赴山西太原**,沿途起居行止,自有一番光景。,一路催鞭,直闯入林。及至林深马止,他翻身下鞍,只觉胸臆翻腾,气血上涌,额际冷汗顺着鬓角滚落,衣襟早已湿透。方才那一幕惊险情状,仍在眼前回旋,挥之不去。,远远望见秦琼立在林中,身形微顿,面色青白,呼吸尚急,眉宇之间犹带着未消的惊惧,不由得齐齐止步,心中俱是一沉。,压低声音,语气中既有关切,又藏着警惕,道:“二哥,可是途中出了什么变故?”,目光四下扫过林中阴影,声音压得极低:“贤弟,暂且莫问,先行赶路要紧。”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迫。樊虎素知秦琼为人稳重,此刻这般神色,心中已然明白事态非同小可,当下不敢多言,只与四名伙计押着人犯,迅速上马随行。,直到夜色沉沉,众人投宿歇脚。店中灯火既息,秦琼避开众人,方将临潼山楂树岗锏打杨广之事,一一低声告知。樊虎听罢,心中骇然,半晌无言,良久才吐出一口浊气。,低声说道:“二哥,这一锏……捅得着实不轻。此地万不可久留。”
秦琼默然点头,目光沉静,却隐隐透出一丝压抑不住的警惕。

次日天未明,秦琼便起身整顿行装,将众人一一唤醒。樊虎与伙计们见他行事比往常更显急切,心中不免愈发紧张,皆不敢稍作迟延,草草用了早食,便离店上路。

行至当日,众人来到浮山县外。眼前两条官道分向不同方向,一条东南通泽州,一条东北通潞州。秦琼勒马停步,沉吟片刻,随即转身对樊虎说道:“贤弟,你押着十名人犯,循东南道赴泽州交案。我押这八名人犯,走潞州一线。”

樊虎略一思量,点头应道:“也好。你我各带两名伙计,分头行事。”

秦琼却摇了摇头,语气笃定:“不必。我独自押解便可,决无疏失。你等在泽州办完公事,若得空,便往潞州寻我;若耽搁时日,便径自回山东,家中再会亦无妨。”

樊虎看着秦琼,心中虽有忧虑,却知他一向谨慎果决,当下也不再多劝,只叮嘱数句,便各自分了行李。樊虎率四名伙计,押着十名人犯,沿东南大道而去。

秦琼独自押着八名人犯,踏上东北官道,一路直奔潞州。数日后,行至潞州天堂县,入西门时,已是暮色四合。城中炊烟初散,街巷渐静,暮钟隐隐回荡。

官道北侧,一座老店临街而立,门额上悬着一块木匾,墨字端正,写着“王家老店”四字。秦琼略一打量,见店门敞亮,往来客迹不杂,便押着众人入内。

柜房中走出一人,年约四旬,衣着朴素,神情和缓,一见秦琼身旁人犯与兵刃,已然明白来意,语气却依旧恭谨:“爷台可是住店?”

秦琼拱手回道:“正是。烦请寻几间清静屋舍。”

那人略一思索,随即答道:“店中跨院尚有两间上房,地方不算宽敞,却也清爽。若爷台不嫌,可先一看。”

秦琼点头应允:“明日即赴衙门交案,暂宿一宵便好。”

那人引路至跨院。屋舍虽不阔,却收拾得井然有序。灯火点起,昏黄中自有一分安稳。那人又忙着送来净水,安置灯盏,诸事妥帖。

秦琼将坐骑交付于他,沉声吩咐:“马匹牵至槽头,须用细草精料。”

那人闻言,目光在马身上一扫,神情更添敬重,连连应道:“一看便知是远行良马,自当仔细喂养,爷台尽可放心。”

秦琼卸下双锏,搬运行李,又要了酒饭。片刻之后,酒菜齐备,众人用食。那人侍立一旁,见秦琼举止沉稳,气度不凡,心中暗暗钦佩,便趁间隙轻声询问来历。

秦琼坦然报上姓名。

那人闻言,神色一变,随即露出敬意,连忙说道:“原来是山东秦二爷。往来客中,常有人提起您的名声。”

秦琼反问其姓氏。

那人拱手自报:“小人姓王,本地人氏,在此开这座店房,算来也有十余年了。只因拙嘴少言,性情厚道,街坊邻里与往来的老客们,便都唤我一声王厚道。”

秦琼闻言,微微一笑,拱手说道:“原来是店主当面,方才多有怠慢。”

王厚道连连摆手,神色谦和:“秦二爷客气了。小店得您光顾,实是荣幸。”

酒饭既毕,杯盘撤下。王厚道又亲自奉上热茶,语气恭敬而不失分寸:“二爷一路劳顿,也该早些歇息。小人不敢多扰,若有吩咐,只管差人唤我。”

言毕,躬身退去。

一夜静寂。次日天明,秦琼押着八名人犯,径赴天堂县衙投案。衙门中人见是外**解,又见文书齐备,态度甚为客气,将秦琼引入班房。

堂中两位班头,金甲与童环,早闻秦琼之名,见面之下,更觉其人气度沉稳,当即上前见礼。

金甲拱手说道:“秦二哥,几时到的潞州?此行押解的是何案由?”

秦琼当下将来由细细说明,说自已押解的,乃是本地多年漏网的八名江洋大盗,当初在山东历城县缉捕归案,早已解往长安刑曹挂号备案,此番奉命专程押解前来潞州归案。

金甲与童环听罢,神色顿时一变,彼此对视一眼,脸上俱露出喜色。童环按捺不住,低声说道:“原来二哥解来的,便是这一宗案子。”

金甲随即接口,语气中带着几分激动:“正是。咱们本县吴大老爷,便因这宗漏网大盗久缉无果,被上司参劾,罢职去官,如今正**交代,等候新官到任。现下这案子竟被二哥一举拿下,实在是天大的喜讯。”

二人当即不敢怠慢,一面吩咐伙计设席款待秦琼,一面匆匆入内书房,将此事如实禀告吴知县。

吴知县闻言,原本沉郁的面色顿时舒展开来,连声说道:“好,好。”

他心中这宗案子如石压胸,虽已去官,却始终难以释怀,如今听闻人犯已尽数归案,自觉心头重负骤然一轻,当即吩咐道:“速去升堂,不可怠慢。”

金甲、童环领命而出,立时打点堂前诸事。三班衙役齐集**,肃立两旁,堂威一声喝起,回音在衙署中层层荡开。吴知县整衣升堂,端坐案后。

秦琼被引上堂前,依礼呈上公文。吴知县细细翻阅,又命人逐一清点人犯,数目分毫不差,方才点头示意,将人犯暂行收监。

吴知县目光落在秦琼身上,语气温和而郑重:“秦琼,此行辛苦。按理说,本官当即给你批回文书,只是我如今已被罢任,诸务俱已结清,正待交代。这些人犯,只能暂收牢中,等候新官到任再行发落。”

他说到此处,略一停顿,又道:“后任蔡大老爷,本应前几日便到,未知因何耽搁,想来不过再等数日。此案既已了结,我先批你一百两奖银,待蔡大老爷接任之后,再由你前来具领。”

秦琼闻言,心中虽觉此行未能即刻了结,却也明白官场章程,不可强求,当即俯身称谢。

退下堂来,他又将自已暂住西门内王家老店之事告知金甲、童环,语气沉稳而客气:“新官接任之后,若我未曾前来,还请二位差人至店中唤我一声。”

金甲、童环连声应下:“二哥只管回店等候。蔡大老爷一到任,咱们必定第一时间送信。”

秦琼这才辞别二人,径回王家老店。

方一进门,王厚道早已迎上前来,面带笑意,神情殷勤:“秦二爷回来了?差事可是交代妥当了?”

秦琼解下佩刀,语气平稳:“人犯已交,只是公事未结。新官蔡大老爷尚未到任,须在此再等三五日。”

王厚道听罢,面露喜色,连连说道:“那可真是有缘。二爷多住几日,小店也添几分光彩,我这便去给您备酒菜。”

秦琼略一拱手:“正觉腹中空乏,随意配几样便好,我喝几杯酒。”

王厚道连声应诺,转身而去。不多时,便亲自擦抹桌案,摆上酒壶四只,碟碗整齐,凉热八样菜肴一一端上。

秦琼见他亲力亲为,略觉不安,出声说道:“店主东不必劳神,叫伙计料理便是。”

王厚道却笑着摇头:“二爷有所不知。小店本钱有限,灶上只用得两人,另有一个打杂的。我既是店主,又是伙计,伺候客人也是本分。况且二爷初来乍到,旁人料理,我还怕招待不周。”

秦琼听罢,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好感,一面饮酒,一面说道:“既如此,我在此等候公事,也用不着住这两间上房。烦你另换一间单屋便是。”

王厚道却不以为然,语气恳切:“二爷就安心住着。这跨院清净,又不扰人。待领了回文赏银,还计较这点小事作甚。”

秦琼略一沉吟,点头应下。

酒饭既毕,杯盘撤去。自此,秦琼便在王家老店暂住,静候蔡知县到任。三日一探衙门,未有消息;再过两日,仍无音讯。如此前后十余日,新官依旧不见踪影。

秦琼心中渐生焦躁。这一日,他独坐屋中,自斟自饮,以酒解闷。酒未过数巡,便见王厚道踱步而入,面上带着几分迟疑,笑意中却透着勉强。

秦琼见他神情欲言又止,心下已有几分计较,放下酒盏,缓声问道:“店主东可是有事?”

王厚道连连摆手,神情踌躇:“不,不是什么大事……只是……只是不好启齿。”

秦琼目光一凝,随即语气放缓:“可是手头不便?”

王厚道被他一语道破,脸上顿显尴尬,低声说道:“二爷果然爽快。我本不该开这个口,只是这几日买卖清淡,客人稀少,连油盐钱也周转不开。二爷若手头方便,借我几两银子,容我上市采办些货物。”

秦琼闻言,当即起身,神情坦然:“何须这般客气。”

他说着,转身取来行囊,解开包袱,伸手一探——

忽然面色一变,口中失声:“不好……?”

他整个人怔在原地。

王厚道见状,心中一紧,连忙问道:“二爷,这是怎么了?”

秦琼沉吟片刻,终是叹了一声,将缘由细细说了出来。

原来当日自山东押解人犯起行,本是两路同行,共押十八名犯人。十名解往泽州,八名解至潞州。行至浮山县岔路分行李时,他与樊虎将往返盘费、差银与自带的三十两现银一并包裹在一处,本欲各自分取。却因行色匆忙,一时疏忽,竟将那包银子尽数随樊虎一行带走。

秦琼说到此处,神色间露出几分自责:“原指望他交代完差事,便来潞州寻我。即便他一时未至,前些日子我在此交案,前任吴知县已批下一百两赏银,只待新官到任便可具领。到时自当如数付你,只是眼下叫你垫付开销,实在过意不去。”

王厚道听罢,神情并无半点不悦,只是轻轻摆了摆手,语气仍旧和缓:“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。我先到别处拆兑应付便是,二爷只管安心饮酒。”

他说完,便转身去了前面。

次日清晨,秦琼依旧往衙门探问,蔡知县仍未到任;又往城外阳关大道守候,樊虎一行亦杳无音信。几番往返下来,心中愈发焦躁,却又无可奈何。

王厚道见他眉间愁意渐深,便低声说道:“二爷,您那位伙伴何时能来,眼下也没个准信;蔡大老爷到任之期,更是说不准。如此等下去,总不是长久之计,您看可如何是好?”

秦琼闻言,只觉胸中一沉,苦笑道:“谁料事情会拖成这样。也只好耐着性子等了。”

王厚道略一迟疑,终究还是开口:“二爷,我说句不合时宜的话,您莫要怪罪。这般耗着,一日便是一日的花销。若我这店里买卖兴旺,自当把您当朋友照应,只是这些时日客稀买卖冷,着实有些吃紧。不如……我给您出个法子,每顿只炒两样菜,少饮些酒,先凑合着过,待哪一头有了消息,再作打算,您看可好?”

秦琼听罢,心中并无不快,反倒生出几分惭愧,当即点头:“一切随你安排,只要吃饱便好。眼下情形,也只能忍耐一时。”

又过两日,王厚道再来时,神色更显局促,低声说道:“今儿肉铺因我赊账过多,不肯再赊。只好给您备些素菜,芹菜豆腐干,再打一壶薄酒。二爷平日不常吃素,权当换换口味;酒虽少些,多吃几碗饭,也算将就。”

秦琼摆了摆手:“无妨。诸事将就便是。”

自此之后,秦琼每日清晨便往大道张望,盼樊虎现身;午后又往衙门探问,皆是无果。日子一天天过去,心中焦灼愈盛,却偏偏无计可施。

这一日将近午时,店中仍不见饭食送来。秦琼腹中空虚,饥饿难忍,便起身至柜房寻王厚道。

秦琼开口问道:“天色已近午时,怎地饭食还未备好?”

王厚道面露愧色,叹道:“早间替人管了些闲事,方才回来,又还未到酒坊取酒,店中一时断了酒水。二爷,今日怕是要委屈您了,不如不饮酒,只做一碗素汤面,再配两个粗面贴饼,将就一日,可好?”

秦琼闻言,只觉喉头一紧,却仍平静答道:“不饮酒便不饮酒,吃什么都成,饱了便好。”

不多时,王厚道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素汤面,又放下两个贴饼。秦琼默默吃着,王厚道在旁轻声问道:“二爷,今日往衙门探听,可有消息?您那位伙伴还需几日能到?”

秦琼放下筷箸,轻叹一声:“衙门无信,大道亦不见人影,实在叫人心焦。”

王厚道劝道:“焦急也是无用,只能慢慢候着。”

饭毕,王厚道收拾碗箸退去。秦琼独坐片刻,心中忽然生出一阵说不出的酸楚,暗自叹道:人行在世,万事不怕,独怕身无分文。

念头一歇,他侧身躺下,不觉沉沉睡去。

这一觉直睡到申初时分。忽听脚步急促,王厚道几乎是小跑着闯了进来,声音压不住喜色:“二爷!二爷!快醒醒!”

秦琼从梦中惊醒,尚未完全回神,便见王厚道站在面前,满脸兴奋:“衙门方才来人送信,说蔡大老爷已经到任,请您即刻前往衙门一趟。”

秦琼闻言,胸中郁结顿消,立时翻身下炕,便要出门。王厚道连忙拦住:“二爷且慢。这两**奔波劳神,脸也未曾好好洗过。我给您打来清水,先净一净面。靴子上尘土甚多,也替您掸一掸。”

他说着,取来水盆,又拿布掸细细替秦琼拂去靴上尘土,一边忙活,一边笑道:“二爷,晚上可千万别在外头用饭。赏我个脸,我给**好置办八样菜。巧得很,方才还有人送来一瓶好酒,晚间我陪您饮几杯。”

秦琼心中一暖,唇角微微一动,低声说道:“怎敢再劳你。这些时日,叫你受累了。”

王厚道闻言,脸上仍挂着温和的笑意,语气却多了几分催促:“受累本也是分内之事。二爷快些收拾,莫叫衙门久等。”

秦琼不再多言,就着清水洗净面容,又整了整衣襟,提振精神,出了店门,径往衙署而去。

入得衙门,正遇金甲、童环二人。二人乍见秦琼,皆是一怔,只觉他形容消瘦,眉目间多了几分疲色,不由得迎上前来。

金甲低声说道:“二哥,这些日子不见,怎地清减了许多?”

秦琼勉强一笑,语气平淡:“太爷久未到任,差事悬而未结,心中郁结,故而显得消瘦。新任太爷可已升堂?”

童环点头道:“蔡大老爷已然到任。二哥先在此歇坐片刻,我二人进去替你回禀。”

不多时,堂中肃静,蔡有德知县升坐大堂。秦琼被传入堂前。蔡知县目光在他身上略一停留,随即开口说道:“本县因迎接太原侯**,途中耽误了数日,叫你久候,实在失礼。听差人禀报,前任已将人犯收监,只是尚未给你批回文。如今本县既已到任,回文当即给你,便可回转历城销差。来人,把奖银呈上。”

衙役应声而出,将银两奉上。秦琼躬身称谢,接过银子一看,却觉分量不对,心头一沉,抬首禀道:“启禀太爷,前任吴大老爷曾批下一百两赏银。”

蔡有德闻言,眉头微挑,反问道:“秦琼,你可是久当长解?”

秦琼如实答道:“下役十八岁入衙学差,长解一职,却是头一遭。”

蔡有德点了点头,语气转缓:“如此便不怪你不知规例。按例每解一名人犯,赏银三两,八名合得二十四两。前任既已卸任,所言之数,不过权宜之语,未成定案。本县念你初次当差,又在此久候数日,来人,自我俸中另补六两盘缠,与原赏凑成三十两,拿去便是。”

话已至此,秦琼心中纵有不甘,也无从分说,只得再拜谢恩,接过回文与银两,退下堂来。

辞别金甲、童环之时,他心中不免生出一阵苦涩,只觉此行原本满怀指望而来,如今却空落落地返身而去。

回到王家老店,王厚道早已候在门口,一见秦琼,满脸堆笑迎上前来:“二爷回来了?”

秦琼淡淡应了一声。王厚道随他入屋,低声问道:“公事可是齐备了?”

秦琼点头道:“已然了结。店主东,把我这些日子的房钱、饭账一并算清吧。”

王厚道应声而去。不多时,捧来一纸清单,展开细细说道:“二爷是七月十五进的店,今日是九月十六,前后零头不算,整两个月。上房每日房钱四钱,共二十四两;这两月的饭食、马草料,合三十七两八钱四分。总计六十一两八钱四分。”

秦琼闻言,神色一滞:“六十余两?”

王厚道笑着接口:“二爷这已算省了。若还按初到时的酒菜排场,一百两也未必打得住。”

秦琼沉默片刻,将衙门中之事略略说了,末了道:“赏银只得三十两,你先收着抵账,余下的,待我那位伙伴到了,再一并清还。”

王厚道脸上的笑意顿时敛了几分,叹道:“唉,我原还指望这笔银子解急。如今店中外账堆得不轻……罢了,暂且如此。只是二爷的回文,还是由我替您存着为好。此物要紧,若有差池,小店可担不起。”

秦琼听他话中带刺,心中一凛,暗道此人竟以回文相制,手段着实不浅。口中却仍平静说道:“既如此,便暂放你处。待清了账目,自会取回。”

说罢,将回文递了过去。

王厚道正要转身,秦琼忽然开口:“店主东,时辰已晚,我尚未用饭。那二锅头可还有么?”

王厚道闻言,眼珠一转,作出懊恼神情:“唉,二爷偏生问得不巧。您上衙门后,我也外出办事,适才舅舅带着两位朋友到店中,将酒尽数饮了。待我稍后再往外打两壶回来。”

秦琼闻言,只淡淡一笑:“不必了。我近来已戒酒。给我一碗热汤面,两个贴饼,一碟咸菜,便可。”

王厚道连声应下:“也好。这顿酒,咱们记着,改日必定补上。”

说罢,转身出门。

秦琼独坐屋中,目送其背影消失,胸中郁气翻涌,终是低声冷笑了一句:“势利之辈。”

自此之后,秦琼日日登临大道,盼樊虎踪影,却始终不见;再往衙门探问,亦无半点消息。光阴流转,音信全无,仿佛石沉大海。他心中焦急愈深,却偏偏无计可施,只觉前路愈发逼仄。

这一日午后,秦琼方在屋中静坐,忽见王厚道掀帘而入,神色间带着几分踌躇,又似早有计较。

王厚道先行作揖,语气放得颇为和缓:“二爷,有件事想与您商量一声。前头来了几位贩卖珠宝红货的老主顾,每回到潞州,必住小店。今日恰巧客满,若不留他们,恐怕断了日后买卖。”

他说到此处,略作停顿,目光朝后院方向一引:“后头还有一间屋子,半间堆着草料,尚有大半闲着,虽说简陋些,却也能收拾出一处铺位。委屈二爷暂住几日,待前头腾出房来,再请您搬回。小店多做几笔生意,二爷心中想来也能落个痛快。”

秦琼听罢,心中虽隐隐觉出几分凉意,却知自已眼下寄人篱下,已无讨价还价的余地,只得淡淡应道:“一切随你安排。”

当下便有人将他的行囊器物略作收拾,移至后院草屋。那屋中果然一半堆满干草,余下狭小一隅勉强搭了张木铺,旁侧一张残旧小桌,勉强容身。秦琼立在门口一看,只觉胸口一紧:窗棂残破,风缝四漏,连转身之地也觉局促。

他心中酸楚翻涌,却强自按下,晚饭几乎未曾入口。

入夜之后,王厚道送来一盏小小闷油灯,放在桌上,语气如常:“二爷,此处堆草,灯火须得多留心。歇息时记得吹灭。”

话毕,转身而去。

夜色渐沉,屋外细雨潇潇,秋风一阵紧似一阵,从破窗中灌入,寒意直透衣衫。灯焰被风吹得摇曳不定,明暗无常。秦琼满腹愁思,索性吹灭灯盏,拉过薄被覆身,侧卧于铺上。

脑中思绪纷乱:樊虎音信全无,**远在山东,不知日夜如何挂念;自已困居异乡,寸步难行,前路仿佛被一层阴影遮住。辗转反侧,听得更鼓声声,由远而近,直到五更将尽,方才朦胧睡去。

一觉醒来,睁眼望去,天色竟已近午。他欲起身,却觉浑身酸软,四肢如灌铅一般,连撑坐都觉吃力,只得闭目静卧。直至日影西斜,王厚道方掀帘进来。

他一见秦琼仍卧不起,脸色骤变,忙上前说道:“二爷这是怎么了?今日前头忙乱,一直不得空过来。您这脸色发黄,眼眶深陷,可不像往日模样,莫不是病了?”

秦琼微微点头,语气虚弱:“昨夜受了些寒,只觉浑身乏力,并非重症,歇息几日便好。”

王厚道听他说话气息不稳,连忙说道:“我给您做一碗素面汤,煮得软烂些,热热地吃下去,发散一阵,兴许便能好转。”

秦琼轻声应下:“有劳了。”

不多时,王厚道端来一碗素汤面。秦琼勉强吃了几口,只觉口中苦涩,胸腹胀闷,实在难以下咽,只得放下碗箸。

如此一病,竟拖了五六日。直到第七日,身子才渐渐缓过来。

这日午后,王厚道再来探看,见秦琼已能起坐,便说道:“二爷今日看着精神见好,只是脸色还未复原,比先前清瘦得多。”

秦琼叹道:“这几日,多亏你费心。”

王厚道摆了摆手,随即语气转得谨慎:“这原也算不得什么。只是您病着的时候,怕您心烦,有些话不便说。如今见**转,我有两句话,想与您慢慢商量。”

秦琼正色道:“但说无妨。”

王厚道缓缓说道:“自您搬到这草屋,我王厚道的房钱,一文未收。可每日饭食,总得有个支出。等了这些日子,您那位伙伴仍无音信,不知是困在泽州,还是已然回了山东。您若一味在此久等,回不得家,也不是个长法。”

他略一停顿,又道:“我想请问,您在潞州可有亲友?若有,我可替您打听,凑些路费,也好早日回乡。”

秦琼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我是山东人,初到此地,哪来的亲友。”

王厚道叹息一声:“既无亲友,便得另想出路。”

秦琼抬头,目光中透出一丝决然:“那便把我几件衣物折卖了罢。”

王厚道闻言,连连摇头:“卖衣裳既值不了几个钱,又眼看天寒,您还得御寒,实在无济于事。须得折卖那件值钱的物事,方能应急。”

秦琼闻言,沉吟良久,方才缓缓说道:“此事倒叫我为难了……”

他话至此处,忽然神色一动,似是想起什么,低声续道:“不过,我倒想起一件物事来。此物断不能卖,却可暂行典当。若遇识家,当可抵清你的店饭账,尚能余下我返乡的盘缠。”

王厚道听得此言,眼中顿时亮起,满脸堆笑地说道:“二爷果然有门道!您若有珠玉、翡翠、宝石、猫儿眼之类的,我替您张罗,断然少不了价钱。”

秦琼却摇了摇头,语气低沉:“并非那等物件。”

说话间,他抬手向后檐墙下一指。王厚道循着方向望去,只见靠墙立着两根通条一般的铁器,心下不由一惊,脱口说道:“咳!原来是这两根东西?前些日子给您搬屋,我一只尚且吃力,两只更是动弹不得。分量虽沉,却有何用处?谁肯要它?”

秦琼听他言辞浅薄,只淡淡摇头,说道:“你哪里识得。这一对瓦面金装锏,论样式,论分量,皆是上选,敢说无一处不是精工。”

王厚道闻言,先是一怔,继而失笑道:“噢,原来是金的!怪不得分量这样重,那便不愁了。”

秦琼苦笑一声,摇头道:“不然。这名目虽叫金装,实则乃风磨铜所铸,岂是真金。”

王厚道一听是铜,脸色顿时一变,连连摆手:“铜的?那谁肯要?便是当作碎铜,也值不得几两银子。”

秦琼正色说道:“若按碎铜卖,我断不肯。这是我家传之物,今日走到典当一步,已是万般无奈。你尽管放心,便是典当,也能当得百十两银子,足够清账与路费。你只管告诉我,当铺在何处,同我走一趟。”

王厚道见他说得笃定,便笑道:“我也不与你争论,既然你说值钱,便同你去当铺试试。”

秦琼点头:“好。你替我拿着。”

王厚道连连摇头:“这可使不得,我一只都拿不稳,还是找个人来扛吧。”

秦琼却道:“何必惊动旁人。”

说罢起身,行至后檐墙下,俯身将双锏一并抱起。

锏身入怀的一瞬,他心中猛然一沉。那锏乃其父秦彝所遗之物,当年父亡之后,他亲手磨去锏柄上的“彝”字,刻上“琼”名,自此随身不离。往日**,生死之间,皆赖此锏护身。如今困顿异乡,竟要典当而去,胸中不禁一酸。

他低低叹息一声,眼眶微热,却仍强自稳住心神,说道:“走吧。”

王厚道见他抱着双锏,分量惊人,却步履尚稳,不由咂舌道:“二爷病中,竟还有这等气力,看来身子终究不算大碍。”

秦琼未作回应。

二人出店,沿街东行,不多时来到一座当铺。秦琼抬头一看,门匾上写着“三元当”三个字。

入得铺中,柜里几名伙计一见王厚道,便笑着招呼:“咦,这不是王厚道么?你大店开着,怎地也来当东西?”

王厚道连忙摆手笑道:“不是我当,是这位客官要同柜上拆兑。”

秦琼将双锏举起,轻轻放在柜台之上,说道:“掌柜的,在下欲当这对双锏,请过目。”

那站柜的伙计只扫了一眼,便抬手说道:“客官,请收回去吧。此物柜上不收。”

秦琼心中一震,忙问:“为何不收?”

站柜的回道:“铜铁器物本柜照收,只是军刃兵器,柜上有明令,不得收当。”

秦琼闻言,眉头一紧,说道:“我在山东时,当铺俱收军刃,为何你们此地却不收?”

那站柜的语气平淡:“小的只是奉命行事,缘由不明。我到后柜替你问一声,且请稍候。”

说罢转身入内。片刻后,伴着一位老者缓步而出。

那老者年近花甲,须发斑白,神情沉稳。他来到柜前,抬手将双锏提起,微微一掂,眼中闪过一丝异色,低声说道:“好一对体面军刃。”

秦琼见他识货,心中顿生一线希望。只见那老者将双锏放回柜上,抬眼问道:“这对军刃,是哪一位的?”

秦琼沉声答道:“是在下之物。”

老者点了点头,语气不疾不徐:“朋友贵姓?哪里住家?此锏是否你亲手所使?因何缘故,欲将此物典当?”

秦琼拱手行礼,语气沉稳而克制:“在下姓秦,山东历城人氏。此番因公事来到潞州,不料染病滞留店中,误欠下饭宿之资。身边盘缠早已用尽,归途无望,迫不得已,才将这对家传军刃暂典于此。待回乡之后,自当筹银赎回。此物乃先人遗留,岂能久落他人之手,还望掌柜的成全。”

那老当家听他说完,目光在秦琼脸上停留片刻,缓缓说道:“按我柜上的成规,本不收军刃。念你是外乡人,又见你言辞恳切,便破例收下。只是军刃终究只能按分量折算,作碎铜之价,也不过十两。念你行路艰难,我给你写二十两银子,已是情分。”

秦琼闻言,心头一沉,低声道:“二十两……恐怕仍是不够。”

话出口后,他自知再无转圜余地,沉吟片刻,终是点头应下。老当家随即吩咐写票,不多时,当票与银两一并递到秦琼手中。

秦琼正欲转身离去,忽听那老当家开口道:“秦爷且慢。我有几句话想同你说。”

秦琼驻足回身。老当家叹了一声,说道:“此事原与我无干,只是我这人性直,话不说出来,心中不快。”

一旁的王厚道连忙陪笑道:“当家的向来口直心快,二爷莫怪。”

秦琼正色道:“但说无妨。”

老当家抬眼望着秦琼,语气郑重:“我今年六十有余,土生土长的天堂县人。十二岁便在这当铺学徒,县里哪家铺面、哪户人家如何行事,我心中都有数。你怎会独自住在他这家店中?”

秦琼一怔,下意识答道:“暂时落脚,并无他意。”

老当家缓缓摇头:“我劝你拿了这银子,速速清账。若要回乡,便即刻启程;若暂不回乡,也须立刻另换住处。你若不听我这一句话,怕是要死在他的店里。”

此言一出,秦琼心中猛然一惊,失声问道:“这是何缘故?”

老当家语气冷了几分:“他在本县有个外号,叫作‘花账王’。三尺童子皆知他账目不清,专门**落难之人。你在他那里久住,无异自投死地。”

秦琼听得心头一震,却仍强自镇定,连声拱手:“多谢提醒,多谢提醒。”

王厚道在旁脸色早已变了,急忙辩道:“当家的,这话可说不得!你我也是老相识,怎好当众坏我名声?我几时做过这等事情?”

老当家冷哼一声:“去吧,去吧!我不愿再与你多言。”

两人出了当铺,沿街而行。王厚道忙凑上前来,语气带笑,却掩不住几分急促:“二爷,当家的年老糊涂,说话没个准头,不过是玩笑话,您可别往心里去。”

秦琼神色平静,只淡淡一笑:“我想你也不至于如此。至于账目清不清,咱们各自心中有数便是。”

王厚道连连点头:“是,是,二爷多心了。”

回到店中,王厚道忽又说道:“二爷,当铺只给了二十两银子。便是不还店账,从潞州回山东,这点路费,怕也不够吧?”

秦琼一怔,低头一算,心头不由一紧,脱口道:“哟,果然如此。”

他在屋中来回踱了几步,忽然停下,说道:“店主东,我又想起一件物事。若将它折卖,不但可清账目,也足够我回乡的盘缠。”

王厚道闻言,眉头一挑,带着几分戏谑笑道:“好家伙,果真是破家值万贯。二爷还藏着什么宝贝?说来我听听。”

秦琼沉声说道:“便是我那一匹坐骑。”

王厚道一听,失笑摇头:“您那匹马?早已瘦成一副骨架了。插根蜡烛,便能当马灯使。依我看,连十两银子也卖不出去。”

秦琼却不以为然,语气笃定:“你不识货。此马天生骨架清奇,本就不是膘肥之相。它名叫黄骠,乃是良驹。世间宝物,原是货卖识家。”

王厚道听他说得认真,撇了撇嘴:“好,好,我也不与你争。今日天色已晚,明日正逢集市,把马牵到集上,咱们去寻识家。”

秦琼将那二十两银子取出,递到王厚道手中,语气平静而坚决:“店主东,这二十两你先收下。前后共五十两银子,余下的账目,待明日卖了马,再一并清算。”

王厚道接过银子,神情略缓,连声说道:“二爷,天色也不早了,我这便给您做些饭食。”

秦琼摇了摇头:“病体方才见好,实在没有胃口。给我做一碗热面汤便可。”

王厚道应声而去。不多时,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汤端来。秦琼草草吃过,便躺回铺上。屋中昏暗,风声自破窗中低低作响,他闭目不语,心中却翻江倒海。

他暗暗自省:秦琼啊秦琼,自恃行走江湖多年,眼力自负,事事皆觉分明,如今却被困在这潞州天堂县,落得典锏卖**境地。往后行事,岂可再有半分轻忽?

念及此处,心中愈发沉重。又想到那匹黄骠马,不觉喉头一紧,泪意上涌。那马原是父亲秦彝当年的坐骑,随父征战多年;后来自已当差捕盗,奔波风雪,几番脱险,皆赖此马之力。如今身陷异乡,竟要将它卖与他人,怎不令人心如刀割。

他翻来覆去,难以成眠,直到夜过三更,方才昏沉睡去。

一夜无话。次日天明,秦琼起身下炕,尚觉筋骨酸楚。王厚道已在外等候,见他出来,便说道:“二爷,时候不早了,咱们该动身了。您可还要吃些什么?”

秦琼略一思忖:“也好,随便吃些。”

王厚道却道:“二爷,如今天短,市上过了午时便要散了。若吃罢再走,怕是误了时辰。不如先去卖马,回来我再好好置办几样菜,请您饮酒。”

秦琼听罢,点了点头:“如此也好。”

二人一同往槽头行去。方一近前,那黄骠马听见秦琼的声音,忽然嘶鸣起来,马头连连探出,往他怀中蹭来。秦琼一见此景,胸口猛然一紧,忍不住抬袖拭去眼角湿痕。

他细看马身,不由低声说道:“店主东,这马怎地瘦成这般模样?毛色枯槁,后胯骨突,腿上毛也乱长。它本就是瘦坯,却也不该瘦到如此地步。”

王厚道神色略显闪避,随口答道:“唉,这几日事忙,没得工夫去买草料。可也不曾饿着它。你瞧,昨日我还拆了两个旧枕头,掺着喂它呢。”

秦琼俯身往槽中一看,果见其中只剩秕糠、芥麦皮之类,心中又怒又痛,低声喝道:“王厚道!它虽是**,却也有灵。你这般待它,岂非太过刻薄!”

王厚道被他这一喝,讪讪地应了一声,忙转了话头:“二爷,您这副鞍*如何处置?”

秦琼强自镇定,说道:“马既要卖,鞍*留之无用,一并卖了,也好多得几两银子。”

王厚道应了一声,忙去取来鞍*备好。随后牵着黄骠马在前,秦琼随在后头,缓步出了店门,径往西门外马市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