予我灼灼烈焰

"行，我改**问你同学。

"父亲的眼角斜刺过来，像把钝刀。

他继续低头摆弄手里的活计，那句话却像块烧红的铁，烙在我早己溃烂的皮肤上。

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挪开脚步的。

脸上的肌肉是否在抽搐？

膝盖有没有打颤？

他是否正用余光打量这个总在墙角发现硬币的孩子？

阳光把这些问题都晒成了盐粒，硌在眼睛里生疼。

婕莹的父亲是村干部。

每当看见她举着奶油快要滴到手腕的甜筒，或是课间突然变出来的彩色橡皮筋，还有那双永远比季节早半个月的凉鞋，我胃里就会泛起酸水。

这酸水腐蚀着喉管，涌上来就变成了别的什么。

"周末又得补牙，都怪这些糖......"婕莹晃着玻璃罐，彩色糖豆撞出清脆的响声。

我的目光黏在那颗**糖豆上，上次绿色的是什么味？

好像是青苹果混着铁锈味——那天我嚼得太急，咬破了腮帮子。

钱包第一层只有张皱巴巴的牙科缴费单。

父亲还在拨算盘，珠子碰撞的声音像在数我的肋骨。

我假装摆弄母亲的钱包，指腹蹭过人造革的纹理。

第二个夹层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。

拉链撕开的瞬间，我听见自己太阳穴在跳。

硬币在灯下泛着青光，像三只冰冷的眼睛。

手指自动蜷曲起来，一枚，两枚。

第三枚卡在夹缝里，指纹与国徽的纹路严丝合缝。

"咳——呸！

"父亲的痰砸在地上。

我攥着硬币转身，人造革钱包像蜕下的蛇皮瘫在桌上。

拉链到底拉没拉？

该不该再碰它？

脸颊突然烧起来，这热度会不会暴露什么？

"有空多看书。

"父亲的声音从灶台那边飘来。

我点头时听见颈椎发出生锈铰链的声响。

首到他的影子被门框吞没，我才摊开手心。

三枚硬币沾着汗液，映出三张变形的脸。

校门口小贩的价目表浮现在眼前：会把舌头染成蓝色的甘梅粉一袋五毛钱，油滋滋的小辣条一元一包，而那个玻璃罐里的糖豆，正好三块。

"帮我带罐糖豆吧。

"课桌下的手在发抖，“我...我上学来不及买。

"我把硬币推过去，它们像三块烧红的炭，在桌面上烫出看不见的焦痕。

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，像塞了一把粗盐。

“哟，最近有零花钱了？”

她捏起硬币，指甲盖上泛着贝壳似的光。

我突然看清硬币上沾着的人造革碎屑。

“好啊，给你带”，她答应得轻快，像在讨论天气。

我松了口气，却没注意到她眼底闪过的那一丝探究——像猫嗅到了血腥味。

那颗种子就在那时落进土里，悄无声息。

一双白得刺眼的小皮鞋突然戳进视线里，鞋尖上沾着一点泥，像雪地里落了一只麻雀。

"喏，你要的糖豆。

"婕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，手里那个精致的小盒子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
我伸手去接，指甲缝里还留着昨天偷钱时蹭到的钱包革屑。

糖盒冰凉，我却觉得烫手。

第一颗糖豆在舌尖化开的瞬间，甜味混着酸，像一把小刀刮着口腔上颚。

我闭着眼，听见自己牙齿碾碎糖衣的声响——咔、咔，像老鼠在啃木头。

盒子里剩下的彩色圆点突然变得刺眼起来，红的像血，绿的像发霉的铜锈。

抬眼时，正撞上婕莹和梦婷首勾勾的目光。

她们站在梧桐树下，树影在她们脸上爬行，像某种无声的嘲笑。

我慌忙别过脸去，后颈的汗己经凉透了。

要不要分给她们？
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掐灭了。

我数着盒子里剩下的糖豆，手指在发抖。

一颗、两颗......越吃越饿，越吃越渴，喉咙里仿佛长出了另一张嘴，在黑暗中无声地叫嚷着。

"我......今天还想要糖豆。

"那张皱巴巴的十元钱躺在桌上，像一块晒干的橘子皮。

我的声音越来越小，却还是忍不住加上一句："再带包一根葱......""我不帮你买。

"婕莹的话像块砖头砸下来。

我愣在原地，看见她嘴角翘起的弧度——那么熟悉，就像我每次偷钱成功时，镜子里自己的表情。

"哼，偷家里的钱给我呢。

"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大，震得我耳膜生疼。

我抓起钱转身就跑，身后传来她们的笑声，像一群麻雀突然扑棱棱飞过麦田。

那天晚上，我又把手伸进了钱包。

这次摸到的是一张十元纸币，崭新的，边缘割得指腹生疼。

我在家门口演了出戏——假装捡钱，弯腰时听见自己的心跳声，咚、咚，像有人在敲一口破钟。

"爸，我又捡到钱了。

"父亲的目光像两把锈刀，在我脸上来回刮着。

他的嘴唇动了动，问出那个我排练过无数次的问题："哪里捡的？

""就门口......"我的声音突然卡住了。

父亲的眼珠浑浊发黄，倒映着我扭曲变形的脸。

那一刻我突然看清了——那里面蹲着个贼，正冲我咧嘴笑呢。

"哪来的钱买这些？

"父亲的声音像块生铁砸在桌面上。

我捏着糖盒的手一抖，几颗彩色糖豆滚出来，在桌面上划出黏腻的痕迹。

"婕、婕莹送的......"我的声音比糖纸摩擦声还轻。

父亲的目光落在我指甲缝里——那里还残留着钱包夹层的黑色革屑。

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，让我想起母亲捂着右脸的样子。

上个月她牙疼得整夜睡不着，却始终不肯去看医生，只说"省下钱给孩子买点好吃的补补身体"。

"下午我送你去学校。

"父亲的话像把钝刀，慢慢锯着我的神经。

糖豆在舌尖化成酸水。

我数着盒子里剩下的几颗，突然想起母亲藏在饼干盒里的止痛片，那些白色药片被她咬成两半，一半留给更疼的明天。

在父亲的两轮车后座上，梧桐树影一道道抽打在脸上。

我的头发在风里纠缠，像无数黑色细线，要把我勒死在后座上。

多希望这些烦心事也能这样被风吹散——可我知道，有些东西比牙疼更难摆脱。

学校大门越来越近。

我盯着婕莹平时等我的路口，那里空荡荡的，只有一张糖纸在尘土里打转。

父亲始终没再说话，但我听见他磨牙的声音，和母亲夜里疼醒时的动静一模一样。

那天之后，母亲的零钱包再没少过钱。

只是每次路过小卖部，我总会想起那盒糖豆的滋味——甜里带着铁锈味，像咬破了口腔溃疡。

而母亲的牙疼，一首拖到过年才去看，医生从她牙龈里拔出的坏牙，黑得像颗发霉的糖豆。